罗尔德·达尔:童话背后的阴暗面

从前有一个小朋友,不幸父母双亡,只能收拾东西到姨妈家生活。然而两个姨妈不是什么善良天使,而是贪婪恶毒的虐待狂,使唤奴役这个小朋友,还不给他吃饭。(话外:按照Aarne-Thompson分类法该怎么分呢?受虐待的男主角?)小朋友不堪虐待,最后复仇成功,并且方式是从她们身上碾过去,小朋友在成功地借助外力谋杀了自己的抚养人之后大胆地出发探险,追逐新生活。

看完这个,谁会觉得这是一本畅销的童话,并且很可能是自创作至今最受欢迎的童话故事书?但如果我告诉你这个小朋友的复仇工具是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桃子呢?

《詹姆斯与大仙桃》——罗尔德·达尔发表的第一篇儿童文学作品

以为罗尔德·达尔生来就是一副充满童心的老爷爷的脸(不过听说老子是这样的:-))这个老爷子之前写的是成人小说,别误解,就是那种在杂志和报纸上连载的有点扭曲恐怖的奇异故事,堪比凤姐阅读的文学作品精粹——故事会。罗尔德初尝甜果之后,写了这么一篇他自己认为是儿童文学的小说,来源于他哄女儿睡觉时顺口胡诌出来的小故事,一开始,罗尔德的成人读者们对这个暗含着虐待、复仇的阴暗童话不买账,并且感到“不安”,以至于这本1961年写出来的书直到1967年才被一位大胆的英国出版人付梓——且罗尔德·达尔还自掏腰包支付了一半的出版费。不过后来的故事就已经耳熟能详了,《詹姆斯与大仙桃》红遍世界,成为长盛不衰的畅销经典。

后来,了不起的罗尔德又写了15本儿童文学作品,大多画风清奇奇特:有极度贪食而大腹便便的胖子,妻子们给丈夫喂食虫子,而小孩子们被巨人吞掉,被秃顶且没有脚趾的女巫变成老鼠(这个小说其实特别沉重,有点温馨化的变形记的感觉),身材高大的恶人用卷曲的猪尾巴驱赶着矮小瘦弱的主角监禁受苦,可怕的老师在钉着钉子的壁橱里惩罚小女孩。

《了不起的狐狸爸爸》插画
《了不起的狐狸爸爸》电影截图(导演为韦斯·安德森)

直到今天,像《詹姆斯与大仙桃》《查理和巧克力工厂》《了不起的狐狸爸爸》《好心眼的巨人》《玛蒂尔达》这些作品依然可以排在全球儿童最喜闻乐见喜爱的童话故事榜的前几名,据统计,罗尔德·达尔的作品已经卖出超过2亿本。然而,对于他的作品的争议始终没有停止。《詹姆斯与大仙桃》自出版以来,就遭到了各种各样的质疑。比如种族歧视:文中的蚱蜢所说的“我宁愿被生煎油炸送到墨西哥人嘴里”(罗尔德本人就是一个著名的反犹太主义者);再比如一些当时被认为“败坏风气”“亵渎神灵”的词语(例如ass的多次出现);对毒品和酒精的含沙射影的指涉(鼻烟和威士忌);性暗示(蜘蛛充满“诱惑”地舔舔自己的嘴唇的描写,把威斯康辛的读者气得从书桌前蹦了起来);以及对于反叛的信仰触碰到西方文学评论家对于共产主义萌芽的敏感神经。

巧克力和女巫

也许你会觉得这些指控过于敏感、谨慎,说教味儿太浓,有些矫枉过正,但是如果你仔细分析一下罗尔德·达尔的作品,就会发现一些的确不太对劲的地方。(另一个观察角度是——看看敢于接拍这些童话故事改编电影的人:蒂姆·波顿,韦斯·安德森,他们的个人风格都有些阴郁的成分)如果说罗尔德·达尔是个偏执狂,那么他看待一切事物好像都带着有色眼镜。他倾向于把老师描绘成举世无双的大坏蛋,就算性情温和,也必定是个什么也不懂的蠢人;《查理和巧克力工厂》里的奥帕-伦帕人(Oompa Loompas)的原型是非洲的矮小俾格米人;他书里的女性角色,要么极端的慈眉善目充满母性光辉,要么就是十恶不赦罄竹难书,太过刻板;而罗尔德·达尔改编的童话故事中,灰姑娘成了个“小荡妇”。

电影《查理与巧克力工厂》中的奥帕伦帕人

玛利亚·尼古拉杰娃,一位来自英国剑桥大学的儿童文学教授,否认达尔的作品中有任何的阴暗面,相反地,她认为达尔是想象最瑰丽、最富儿童色彩的作家。但是对于达尔的花哨而令人炫目的文字技巧中展现出来的让人担忧的地方,她承认他的版本中的表述的确有问题。想想《查理与巧克力工厂》吧。

“旺卡自己是个素食主义者,身体健康,指不定还能上上养生堂介绍食疗经验,但他居然用巧克力这种有毒的不健康的高热量食品诱惑小朋友们,真是太没有下限了。”还有那个被女巫变成小老鼠的小智障男孩,就因为害怕比自己奶奶活得长,就拒绝变回人类:他宁愿跟奶奶一起死(这点可以由啮齿动物的存活曲线板上钉钉的保证) “这纯粹是拒绝面对成长和死亡的掩耳盗铃之举”, 尼古拉杰娃指出,“告诉小朋友们你们不想长大可以选择狗带简直就是逗比—— 更别说还可能导致年轻人自杀——因此从道德和审美的角度上来说这段都是扯淡。”

然而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事实——达尔就是知道小朋友们的口味:巧克力、女巫,混合上好心眼的巨人说的听不懂的语言——有点小恶心,有点小吓人,但就是让人一边拒绝一边又欲罢不能。“小孩子忒喜欢这种恶心的小故事。”尼古拉杰娃说。这种令人作呕却欲罢不能的情节“在小孩的认知过程中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明明知道这很恶心,但是饶有兴味地读下去会有收获。它绝对是人畜无害童叟无欺的,但前提是必须是黑色幽默,而不是纯粹的恶心人。因为纯粹的暴力是不健康的,但是达尔绝对不会很黄暴,至少在《查理和巧克力工厂》里不会这样 。”

Gobblefunk是达尔自己发明的为《好心眼的巨人》设计的语言

“阴暗的罗尔德”

黑暗是童话的一种秘密却又广为人知的调味剂。 不管是格林兄弟还是霍夫曼的童话, 亦或是《蝇王》和《饥饿游戏》。如果你关注过Ring a Ring o’ Roses 或者 Oranges and Lemons这样的英国民谣, 你就会知道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的长大和它们密不可分(在中国有类似的大灰狼要来抓你之类的恐吓小孩的手段)正如儿童心理学家布鲁诺·贝特尔海姆在研究中指出的那样, 这种在儿童文学中出现的吓唬和惊悚的手段(常常以死亡为主题)实际上起到一种“负面情绪导泄”的作用(正如悲剧之如成年人,不同的是悲剧中常常是正义方以悲惨的结局告终). “没有了这些故事,孩子们就不可能对心中的‘怪物’有所认识,罔谈对这种不良情绪的控制。 结果是,孩子们难以控制内心最深处的焦虑——远不如让孩子们在这种暗黑童话中找到这些焦虑情绪的具象化从而能够战胜这些内心的‘怪物’。”

不难看出达尔作品中的黑暗面是从哪里来的——年仅三岁就失去了姐姐和父亲,九岁就被扔到寄宿学校。他自传的第一卷,《男孩》,就回忆了当时老师对于鞭打学生的偏好——有时残忍到打出血来。

作为一名二战中的飞行员,达尔曾数次濒临死亡。飞机坠毁于沙漠中之后,达尔选择在美国定居,一开始喜欢勾引有钱的女继承人和寡妇(以反智之名)。他的第一任妻子——著名女演员和当时的名媛帕特里西娅·尼尔和他的爱情故事和完美童话相去甚远。他们的大女儿染疾而死,而他们的独子因为交通事故而大脑损伤,几年之后,尼尔本人也受苦于好几次中风。

“阴暗的罗尔德”这一绰号正是由尼尔提出的,指的是罗尔德·达尔的一种刻薄、令人不适的倾向——她自己亲眼目睹了不少。他背着她偷腥,这段和尼尔的闺蜜的“出轨长跑”最终导致了他们婚姻的结束。除了在家中是个混蛋之外,他在公共场合也随时可以成为一个让人不悦的人物。尽管在儿童文学领域获得巨大成功,他始终对自己童话作家这一身份不屑一顾。他还从不掩饰自己的反犹太倾向。1983年,他在《新政治家周刊》中声称希特勒屠杀六百万犹太人是有原因的。“犹太人的性格中就是有一种容易激起仇恨的因子,”他说,“我的意思是,无论在什么地方,反某某主义能够获得人心总是有原因的;即使是希特勒这样的大恶棍,找犹太人的茬也是有原因的。”

在达尔的童话中,反派人物总会在身形上被放大,来和孱弱渺小的受害主角形成对比

一旦看过达尔的这些令人恼怒和方案的言论(事实上还有更多未提及到的),就很难把它们忘掉。我们是否应该让他性格上的缺陷毁掉我们对他作品的欣赏?尼古拉杰娃“偏心”地说不。“事实上,我根本不把作家看成真人,”她说,“如果达尔是个乐善好施的道德模范,谁还乐意看他的故事?”

无论在书中还是书外,我们都会无可避免地碰到达尔对于一些阴暗之事的扭曲追求。但正如那些喜欢刘易斯·卡罗尔(《爱丽丝漫游仙境》作者)、玛格丽特·怀兹·布朗(儿童诗绘本大师)和C.S.刘易斯(纳尼亚传奇系列作者)所声称的一样,作家要想写出好的儿童文学作品,必须保留一部分的童心,甚至有时候是幼稚。引用达尔本人的话,儿童文学作家“必须喜欢那些简单的小把戏、笑话、谜题,还有其他幼稚的东西。”

但是也有必要记住:尽管“像孩子一样”有时仅仅指的是关于童年的积极的品质,但是追根溯源,它本来的意思就是“模仿孩子”。就像莫里斯·桑达克指出的那样:“直白地说,儿童是一个复杂的生物,有时能让你抓狂。童年蕴含着残酷,包藏着愤怒。”如果达尔的书只向大人们传递了一个信息,那就是提醒他们:孩子的世界不仅仅是甜美轻松的彩虹色王国,它也有阴暗面——恣肆,惊悚,奇异却又让人着迷。

写在最后

这篇文章编译自 BBC Culture上的一篇评论,但是笔者又忍不住内心的主观冲动和小时候读书的印象流,所以有改动。犹记得第一次听到罗尔德·达尔的名字是在一本很老很老的《儿童文学·选萃》的扉页插画上,现在不知道这本杂志怎么样了,不过当时觉得质量是很高的,充满童趣的欧式插画(并非原著所带,而是翻译的时候中国的插画家重新创作的)让我一下子对这个作家的作品充满兴趣。为了写这篇文章,我特地把这本老书翻出来拍了个照片作为纪念。

看似罗尔德·达尔有一个完美的人生——做过飞行员,写过007剧本,迎娶好莱坞白富美。导演昆汀·塔伦蒂诺也称自己收到了这位暗黑童话鼻祖老爷子的影响(说到这儿顺便安利一下昆汀导演的处女座《落水狗》——在圣丹斯电影节上大放异彩的小成本电影)但如果仔细去看,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蒙上了阴影,造成的性格悲剧也让他一生都不能解脱。这些黑暗阴郁的色彩淡淡地洒在了他的童话中,而这些内容懵懂的小孩不可能明白,因此他的童话也是属于成年人的。所以我觉得童话也未尝不应该把作者的简传附赠在后,以便对其了解得更深入——正如我家中的那本《小王子与圣艾修伯里简传》。